


4月27日,春雨绵绵。
清晨6点过,大足区龙水镇复隆村路口的老黄葛树下,67岁的张明芳撑伞等车。
“以前去镇里赶集、办事,早上6点40分会有一趟中巴车,2024年年底停运了,现在只能碰运气等三轮车搭一程。”临近7点,张明芳等来一辆三轮车,一路颠簸着赶往镇上。
在重庆的不少偏远农村地区,许多像张明芳一样依赖客运车出行的人,正面临出行不便。作为维系乡村深处群众出行的“毛细血管”,农村客运正在经历生存与转型的双重考验。
随着高铁线路织密成网、私家车驶入寻常百姓家、网约车等新型交通方式兴起,重庆农村客运市场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阵痛——客流如退潮般下滑,企业运营亏损,道路改造困难重重。
车辙渐稀
“服役”的农村客运车辆越来越少
铜梁区交委的统计数据显示,2024至2025年,因市场萎缩,线路难扩,全区农村客运车辆从340余辆暴跌至106辆。
去年6月,该区人大代表张芳提交了《关于增加旧县街道场镇至白果人和片区农村客车班次的建议》。铜梁区交委在回复建议时坦言:“受出行方式多样化影响,农村客运市场急剧下滑。”
铜梁至大庙、铜梁至围龙,那些线上跑的中巴,大多由私人承包。车辆到了更换年限,经营者摸摸口袋,“换不起,只有不跑了”。
无独有偶,在长寿区但渡镇,3条农村客运线路的经营者几乎同时撂了挑子。
一位跑了15年客运的司机,无奈地看着院子里那辆已经落满灰的中巴车,给记者算了一笔账:车价18万元,8年报废,1年折2.2万元,保险1.2万元,修车保养每年至少8000元,还有油钱、过路费、管理费……算下来一年的开支超过15万元,“满打满算,一天跑两趟,19座全坐满,一天票钱不到200元,一年最多也就7万元。”
南川区福寿镇的困境,却是另一种情况:仅有一辆快要散架的车,撑起了整条线路。
自2025年下半年起,南川城区至福寿镇的公交线路,由原来的两辆车减少至一辆。这仅存的一辆车,车况老旧得不成样子,因长期高负荷运转,三天两头出现故障,车一“趴窝”,乘客只能站在路边干瞪眼。
在江津,本学期以前,每逢周一和周五,都有客车来接刁家村的孩子们去慈云中学上学。可新学期开始,客车停运了,四十几个孩子无奈只有搭乘非法三轮车或农家小货车,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心惊胆战地跑上一程。
在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,许多区域的农村客运也曾一度中断。在多方努力下,2025年5月,通往妙泉集镇的公交又通了,但当地村民依旧担心这条线路能否长期开下去。
正规农村客运车辆在加速撤场,黑车则顺势涌入,让困局变成了危局。
2025年7月,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交委联合公安机关在一轮专项整治中,累计检查网约车、面包车、私家车等各类车辆97台次,最终确认查处8台非法营运车辆。
黑车有机可乘的背后,其实是对农村出行“硬需求”的自然回填,也是基层交通治理中长期难以弥合的裂痕。
困在路上
客源减少、补贴退坡,道路改造难度大
统计数据显示,过去5年,全市农村客运客流量减少近40%。
大量村民外出务工或进城买房落户,村里大多只剩下老人和小孩,加上私家车的增加,出行方式也越来越多样化,农村客运车的客源流失严重,运力和客流量极不平衡。
除了客源减少,补贴的退坡,也让农村客运难上加难。
“我们已对城市公交补贴机制进行调整,城区公交全面取消财政补贴,城乡公交到期后取消财政补贴。”铜梁区交通运输委员会有关人士透露。
补贴退坡的背后,是地方的财政压力。农村客运具有鲜明的公益属性,在客流量稀少的情况下,完全市场化运作几无可能。
武隆区2025年农村客运营运补贴合计246万余元,在运力锐减的当下,这笔补贴虽能缓解部分压力,却难以从根本上扭转客运企业亏损局面。
农村的道路条件,也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。
在北碚区兴隆镇龙平村,村民出行靠摩托车,赶集日虽然有客车,但上午10点以后也停运了。北碚区交通运输委员会的解释是,后河村至龙平村路段,受道路条件限制,现有农村客运车辆难以安全通行。
重庆不少农村道路坡陡、弯急、路窄,临崖路段多,达不到客运通车要求,因此群众再强烈的通车愿望也只能搁置。而道路改造,则面临资金缺口。
涪陵区人大代表李虎明在调研群众需求后,提出《关于提档升级S512(百胜镇隆兴—丛林)路段的建议》。相关部门研究办理时了解到,这段路全长约3.5公里,为四级公路,路基宽仅6米,道路线形差、纵坡大,通行能力不足,暂未达到开行农客标准。若要升级改造,估算总投资约1.35亿元。平均每公里造价近3900万元——这笔账,对于任何一个区县财政而言,都是难解的题。
破冰而行
多地探索“希望专线”、客货邮融合与政策兜底
4月的清晨,大巴山深处的巫山县官渡镇还笼罩在一片浓雾里。6点40分,一辆崭新的客运车准时停在石佛村村委会门口,车身上“希望专线”四个字格外醒目,在此等候的学生陈子豪,几步跨上车,找了个位子坐下。
官渡小学因校点撤并,305个孩子需要跨越几公里到十几公里的山路去上学。对于家长而言,这带来了三重压力:摸黑走山路的安全之忧、每日往返的交通费用之重、接送孩子的时间之困。
“希望专线”的解决方案是一套“六定”机制——定线路、定站点、定时间、定车辆、定人员、定票价。每一条线路开行前,都要经过交通、公安、应急、乡镇和企业“五方联合踏勘”;每一台车都配备北斗终端和安全报警系统;每一个环节都实行“手递手”交接——护学专员从家长手中接过孩子,到校门口再交到老师手中。
票价方面,实行公益性低票价。在巫山,学生只需交2元钱,其余费用由财政补贴。这种“家庭出一点、企业担一点、社会各界支持一点”的模式,让专线得以可持续运行。
如今,在巫山、城口、丰都、酉阳等地,400余条“希望专线”的600余辆客车穿梭在乡村,服务近1万名中小学生。
另一些创新的探索正在开展并富有成效。
在綦江区篆塘镇,一条覆盖7个沿线区域的“篆塘场镇至民丰村”线路,为农村客运可持续发展提供了另一种思路:采取“集体经济主导、专业企业运营、多元业务反哺”模式,由镇属集体企业承担初始投入,保障公益属性,引入专业运输企业负责运营,确保服务安全。
该线路投入运营的车辆为纯电动车型,载客量9人,每日发班12班,开行以来日均运送旅客超百人,基本满足了村民出行、赶场和学生上学的需求。
铜梁区则通过区域经营、线路延伸、预约响应等固定与非固定方式,增加节日班、赶集班、学生班。在旧县街道,工作人员为有出行需求的群众建立了微信群,群内及时搜集意愿和通知车辆安排,一些群众也可以通过电话预约的方式获得出行满足。目前街道响应需求的客车每日运行4班次,逢节假日运行6至8班次,逢赶集日运行10班次左右。班次牌上,冬季、夏季运行时间标注清晰。
2024年7月,巫溪县成了“邮运通”试点县:班车拉人的时候,也拉快递。巫溪同时改进了县级分拨中心和邮政场站,构建了“2+7+100”体系——两个县级中心,7个乡镇中心,100个村级服务站,快递进村和村民出山两个难题都得到解决。
巴南区走的则是政策兜底之路。前几年,该区在重庆率先进行二环外公交改革:投入372辆车,开通114条线路,修了243个招呼站、1300多个招呼点,所有行政村都通了公交。目前巴南区政府在这项改革中已经累计投入1亿元以上,客运票价比改革前降低了20%。
该区二圣镇集体村村民王莉说:“以前全村就一班车,错过就出不去了。现在两条线,5班车,出门方便得很。”开农家乐的张诗玉更开心:“公交通到家门口,游客来了,一年挣四五十万元不成问题。”
记者手记>>>
需求响应与资源整合 打通“最后一公里”
陈维灯
当传统班线模式失灵,拿什么满足乡村深处的出行需求?
铜梁区的探索给出了部分答案:通过区域经营、线路延伸、预约响应等固定与非固定方式,增加节日班、赶集班、学生班。
然而,对于那些远离主干道、居住分散的村民来说,班线客运永远无法做到“门到门”,“黑车”虽然灵活,安全却难以保障。
未来的方向,或许是更加精准的需求响应型交通。铜梁区提出的“建立微信群及时通知、电话预约响应”,这正是需求响应式运输的雏形。
另一个方向是跨部门资源整合。“希望专线”是交通与教育的联动,“客货邮”融合是交通与邮政的协同。綦江区的“篆塘经验”证明,当客运的边际成本被物流、通学等刚需分摊,农村客运的内生动力才能被真正激活。
傍晚时分,巫山县官渡小学校门口,孩子们排着队,有序坐上各自的专线车。车辆在平整的乡道上轻快向前,这条曾经的“牵挂路”,如今已是“幸福路”。
但对更多大山深处的村民来说,他们希望这样的“幸福路”能铺得更远、更密。重庆农村客运的破局之路,仍在继续。